2026,外滩年会上的金融声音
来源:中国金融网 大河 2026年10月21日 16时35分

文 | 中国金融网CFN 大河
2026年10月19日到22日,上海黄浦江边,外滩年会开了四天。主题叫“科技、地缘与全球经济”,但如果你只看议程表,会以为这是一场关于AI的专场研讨会——AI如何影响宏观经济、AI债务融资风险、AI金融治理、AI与生产率变革,几乎每一场圆桌的标题里都藏着那两个字母。
来自25个国家和地区的73位国际嘉宾确认出席演讲,19场外滩圆桌,12场闭门会。场面很大。但整场年会最值得记住的,不是AI被讨论了多少次,而是坐在台上的人,对同一件事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AI叙事的分裂:需求在跑,供给还没到,风险已经在了
美联储原副主席科恩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AI投资热潮对需求的拉动先于对供给的影响,正在增加通胀压力。翻译一下:钱和订单已经冲出去了,能提高生产率的实际产出还没跟上。欧洲央行首席经济学家莱恩补了一刀,AI全球供应链今年对欧元区贸易有提振,但程度不及美国。以色列央行原行长弗伦克尔说得更克制:AI对供给的影响可能很大,但不会在短期内显现;基于未来预期的资产估值已经在拉动需求,最终偏向推高还是抑制通胀,需要在这个框架下评估。
这几句话拼在一起,是一幅不太舒服的图景:市场在用“未来会更好”的假设给今天定价,但“更好”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没有人能给出时间表。
分歧出现在风险判断上。美国第70任财政部长鲁宾认为,美国银行体系整体健康,向AI放贷的大型银行资本充足,区域性银行基本未涉足,个别公司可能出问题,但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的概率极低。荷兰央行原行长诺特则明显更谨慎:据他掌握的数据,AI投资热潮中约三分之一来自债务融资,表外承诺往往意味着真实占比更高;美国消费对财富效应敏感,调整可能更快,影响可能更广。
鲁宾和诺特的分歧,不是谁更懂AI,是谁更愿意相信“这次不一样” 。
周小川的“预案”:在乐观者的房间里谈救助
10月20日,中国人民银行原行长周小川在“AI与生产率变革:技术跃迁下的宏观冲击”圆桌上,说了一段和现场气氛不太合拍的话。他的原话是:技术演进必然伴随部分投资成功、部分投资失败,但考虑到如今有如此巨额的资金流向人工智能及相关基础设施,一旦其中一部分失败,就可能引发金融动荡,并酿成危机,这就需要采取大规模行动支撑经济、对部分金融机构实施救助。因此应当开展研究并做好预案,在政策工具箱中储备相应工具。
周小川没有停留在“警惕风险”的层面。他指向的是风险爆发之后的处置机制。IMF在10月13日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把AI相关资产价格回调列为三大突出金融风险之首,另外两项是主权债券收益率急剧上升和网络威胁。IMF货币与资本市场部副主任瓦姆瓦基迪斯说得很具体:一旦发生AI驱动的市场调整,初步回调可能暂时局限于科技板块,但连锁反应恐将波及更广泛的资产价格,并对实体经济造成打击。
周小川做的事情,是把IMF用模型算出来的概率,翻译成了中国金融监管语境下“谁来兜底、用什么兜底、什么时候兜底”的问题。他说“救助”,救的不是失败的AI公司,是被AI投资失败拖进不良资产池的金融机构。
同一场发言里,他还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或许不应过于依赖行政手段来防范相关影响,而是应让价格调整反映正在发生的结构变化。在当前算力投资高度受地方产业政策驱动的背景下,这句话的指向相当明确——如果价格不能提前出清低效投资,金融体系迟早要用不良资产的形式买单。
刘珺的“四重错配”:先回答“谁担责”,再谈“怎么发展”
如果说周小川谈的是AI投资失败之后的金融后果,工商银行行长刘珺谈的是AI进入金融业务之后的责任真空。
刘珺在“金融领域AI治理:关键议题与可行路径”圆桌上提出的问题听起来像哲学:AI究竟是主体还是客体?是准法律主体,还是纯粹的技术工具?责任在算法开发者、部署方、使用方和终端用户之间怎么划分?算法黑箱之下,问责和验证都非常困难。
他点出了四重错配:信息披露上,监管要求充分披露,但算法和参数在黑箱里;数据存储上,数据要求本地存储,算法天然跨境流动;主权上,没有国家愿意把AI控制权交给别国;信用评估上,银行有成熟的评分体系,却不知道怎么给一个模型打分。
刘珺给出的方案带有很强的工行色彩:“收益证明”——谁从AI部署中获益,谁就独立承担相应责任。他的逻辑很朴素:如果工行的大量业务线部署了AI,收益进了工行的资产负债表,那么出了问题,工行就应该向受害者赔偿、向市场给出答复。在具体业务边界上,工行的做法是分层的:高度依赖数据的业务给AI更多自主权,直接面向客户的业务让人做主要决策,涉及价格管理和重大金融敞口的业务从一开始就必须有人参与,而无论哪种情形,人类必须把关闭开关嵌入流程。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治理的先后顺序问题。当53.5%的银行已经上线大模型应用的时候,刘珺把“谁担责”放在了“怎么发展”前面。这个顺序如果反了,AI跑得越快,责任的空洞就越大。
11%的监管工具和三分之一的债务:能力鸿沟比风险本身更硬
外滩年会上还有一个数字,比任何关于AI前景的争论都更值得停下来看一眼。
世界银行常务副行长兼首席行政官张文才在圆桌上披露:世界银行调查显示,仅11%的新兴市场金融监管机构在使用AI监管工具,约一半机构表示没有足够的人员和工具进行有效监管。各经济体监管能力存在两种速度,有的已处于前沿,有的完全没有工具;同时还存在对少数几家云服务商和模型提供商的过度依赖。
11%。这意味着,当AI投资以千亿美元级的规模涌入金融体系的时候,绝大多数新兴市场的监管者手里没有能看懂这些风险的工具。IMF呼吁各国“限制AI、私人信贷及其他非银行金融部门的杠杆和流动性错配”,但限制的前提是能看见。一个连AI监管工具都没有的监管者,很难看见风险在资产负债表之外积累的样子。
诺特的三分之一债务融资数据,和这11%的监管工具覆盖率,构成了同一个问题的两面:风险已经在债务结构里积累,而监管的视力还没有跟上。黄益平在同一场对话中提到的“循环承诺”风险——大型科技公司做出巨额采购承诺,上游供应商随之扩张,一旦承诺无法兑现,市场可能急剧调整——恰恰是这种“看不见的杠杆”最典型的形态。
外滩的江风会吹散很多会议上的漂亮话
2026外滩年会上的金融声音,不是一首关于AI的合唱。
有人在算AI拉动需求的通胀效应,有人在算债务融资的集中度,有人在算监管工具的覆盖率,有人在问AI出了事谁来赔。这些声音放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比“AI能不能提高生产率”更难回答的问题:金融体系正在被要求为一场它既无法定价、也无法监管的技术革命,提前准备一套它还没有设计出来的压力测试。
周小川说“要有预案”,刘珺说“先解决谁担责”,张文才说“11%的监管者在用工具”,诺特说“三分之一靠借债”。把这些话按逻辑排下来,结论是清楚的:AI对金融体系最紧迫的挑战,不在技术层,在制度层。预案、责任归属、监管能力、杠杆透明度,四件事没有一件能靠更多的算力或更大的模型解决。
外滩的江风会吹散很多会议上的漂亮话。但那个11%,和那个三分之一,会在未来几年里反复出现,直到有人真的把工具箱打开,发现里面要么有东西,要么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