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改越焦虑?农信改革七大真实痛点,几十万基层员工的集体共鸣
来源:中国金融网 大河 2026年08月03日 20时10分

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2026年7月的一个深夜,某省农信社的一名基层柜员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背最黑的锅》。
帖子很快被删了。但截图在农信员工的各种群里疯传了一整夜。
这名柜员写的是:底薪八百多,不到九百块。绩效大头被机关的人拿走了,人家一季度拿的是基层人的四倍。全年无休是常态,法定节假日跟银行人没什么关系。指标年年涨,收入年年降。任务完不成,扣绩效、通报批评、强制检讨,甚至出现“工资倒扣成负数”的荒唐情况。
一个人敢说,一群人敢转。因为说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今年以来,中国金融网不断收到各地农信社、农商行员工的反映和投诉——问题集中在七个方面,有些反映很强烈。一是员工对改革方向和领导思路的不理解,二是对薪酬结构重塑的深度焦虑,三是对岗位调整与人员安置的担忧,四是对历史遗留股权问题的长期诉求,五是对风控与合规高压的恐惧,六是对新老制度衔接与信息透明度的恐慌,七是对权责严重失衡的无力感。
这不是几封投诉信,是几十万基层员工的集体共鸣。
钱袋子在缩水,指标在疯涨
第一个痛点:薪酬。
改革整合、省联社改制、统一法人落地后,一个普遍现象是——固定基本工资下调,绩效占比大幅拉高,各类津补贴、福利缩减。陕西农信泾阳联社正在推行的薪酬改革,明确提出重构“基础薪酬+绩效薪酬+激励薪酬”三位一体的结构。政策文件里的“保基本、强绩效、重激励”七个字,翻译成基层员工能听懂的话是:保底越来越少,绩效越来越难拿。
有多难拿?一线员工反映:基层底薪普遍偏低,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仅2000到3000元,绩效占比超六成,完不成任务就拿不到钱。某农信社柜员的底薪是八百多不到九百块——超市售货员、饭店服务员的底薪都两千块了。
任务呢?“开门红、季度冲刺、年末攻坚,任务层层加码,领导几乎不扛指标,全部分给一线。”某基层员工实名爆料:不管是柜员、后台、保安还是保洁,人人都扛存款、贷款、信用卡、保险、理财、社保卡等数十项指标。为了冲数据,员工自掏腰包揽储、自己买保险冲业绩已成常态。
更离谱的是绩效延期发放和风险倒扣。信贷绩效长期暂扣,一旦出现不良贷款,过往绩效回溯扣回。辽宁建平农商行一名支行副行长因绩效薪酬延期支付,每月仅能拿到几百元,准备外出打工,被单位以旷工15天为由辞退。干了几年,一朝归零。这不是风险管理,这是让基层员工替整个机构的坏账买单。
2026年前4个月,农商行以99张罚单位居各类型银行之首,合计被罚没约3428万元。罚款的钱从哪出?从基层员工的口袋里扣。
还有合并薪酬“就低不就高”——多家县域农商行整合时,统一薪酬标准向较低水平看齐,原有收入较高的员工直接降薪。东莞农商银行2025年上半年员工费用下降10.73%,管理层薪酬却涨了12%。一线在降薪,机关在涨薪。
岗位没了,人被调走了
第二个痛点:岗位与人员安置。
2025年,全国银行网点减少超过1万家,主要由农村信用社、村镇银行网点减少导致。农村信用社网点减少2200家左右,村镇银行网点减少近1000家。今年以来,全国多地农商行、农信社发布公告,计划对普惠金融服务站进行撤销、关停,部分银行一次性关停超百个站,合计数量高达超过600家。
网点没了,人怎么办?跨乡镇、跨县域调动成了常态。扎根本地多年的老员工,突然被告知要去几十公里外的网点上班。通勤距离大幅拉长,生活成本骤增。
与此同时,省级平台开始“抢人”——但抢的是中台专业岗。江西农商联合银行一口气招聘530人,另一省农商银行面向应届生开出200个名额。但530个名额里,515个是辖内招聘,15个是本部管培生。贵州农商联合银行的11个社招席位全为核心中台岗——系统与产品管理岗、风险量化及模型建设岗等。
新招的是专业人才,旧的人去哪?
全员竞聘、后台转前台、内勤转营销成了常态。长期坐柜的内勤人员,被要求转岗外勤客户经理。很多不擅长营销、年龄偏大的员工抵触转型。某农商银行董事长在员工座谈会上直言:“年轻干部员工要树立‘靠自身努力’意识”。但对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柜员来说,“靠自身努力”从柜员转型为客户经理,再去跟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拼业绩——这句话听着像鼓励,听着也像告别。
收益向上收,风险向下压
第三个痛点:权责失衡。这是最深层、最难化解的矛盾。
机构整合后,经营利润、留存收益、业务权限持续向上集中。但不良压力、合规风险、操作问责全部下沉到县域、网点、基层员工。
外派高管、管理层任期内扩张规模、投放业务,离任后风险暴露,追责全部留给本地团队。员工普遍认为:功劳上面拿、压力下面扛、风险基层兜。
有员工直言:“制度越来越倾斜,风险和成本都甩给了一线员工,公平感越来越稀缺”。
你规模扩张的时候,功劳是领导的。你不良暴露的时候,责任是员工的。这种权责倒挂,是改革情绪抵触的核心根源。
统一标准化,还是统一“加活”?
第四个痛点:省联社改革带来的管理变革焦虑。
随着省联社向农商联合银行转型,全省制度、系统、考核、报表全面统一。顶层视角是规范化、标准化、专业化。基层视角是:无效工作量激增。
基层员工反映最强烈的问题之一,是报表报送负担——报表数量多、自动取数难、报送频率高、多头重复索要。某农商银行董事长在调研中专门召开专题调度会,研究解决报表数量多、自动取数难等问题,要求做好源头管控、整合瘦身。但基层的报表负担,不是开一次会就能解决的。
统一报表、统一台账、统一自查、统一专项检查层层叠加。大量精力消耗在材料、整改、填报、迎检上,真正服务客户、做业务的时间被严重挤压。县域法人自主权收缩,本地灵活施策空间变小。“一刀切”考核脱离县域实际,市场弱、任务重、基数低的县域员工压力成倍放大。
东台农商行被曝大搞“形式主义加班”——周末高温天强制外出走访、下班后固定开设周二周四学习日、硬性要求手写笔记并纳入考核。走访变成了“证明我走过”,而不是“我要做成什么”。笔记完成情况直接挂钩绩效考核。柜员一边干柜面业务一边听一边记。
“真正让‘牛马’们难受的,从来不是多干点活,而是干了没用的活,还得硬装出有用的样子”。
股权:老员工最后的牵挂
第五个痛点:历史遗留股权问题。
早年农信改制时,全员入股是一代老员工的“职场沉淀”。如今机构合并、主体更名、股权重置,但退股规则、分红机制、置换方案始终不透明。
临近退休员工普遍担忧:改革之后,股金是否缩水?能否顺利退出?有无明确兑付通道?有研究指出,参照国务院《深化农村信用社改革试点方案》中“对原有股金予以增值”的精神,如果农信社改制后资产实现了增值,就应该给老员工相应的增值补偿。
但现实是:股金“进易退难”,回购规则不清晰,分红不稳定。长期悬而未决的股权问题,成为老员工改革信心的最大短板。很多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最关心的不是指标、不是晋升,而是那笔当初交进去的股金还能不能拿回来。
两头堵:一边催投放,一边严问责
第六个痛点:风控与合规压力持续加大。
信贷从业人员矛盾尤为突出——经营端要求扩投放、稳增量、做规模、补营收;风控端要求零违规、严准入、强追责、控不良。两头都是硬指标,两头都是硬考核。
基层员工常常陷入“做业务怕风险、不做业务怕扣分”的两难局面。员工因能力短板、风险担忧及考核压力,滋生“不敢贷、不愿贷”情绪。常态化检查、高频次督导、全流程回溯,让一线容错空间无限收窄。
员工行为管理成为监管重点,相关罚单增4倍。操作检查、常态化督导频次增加,形式化台账增多,挤占业务服务时间。
方案在飞,真相在猜
第七个痛点:信息不透明。
改革方案往往自上而下落地,征求员工意见环节不足。政策细则、安置方案公布滞后,各类传言扩散,加剧恐慌情绪。
员工诉求很朴素:改革时间表、人员安置、薪酬调整方案提前公开,设置缓冲过渡期。
但现实是“动作快、方案慢、解释少”。人员安置、薪酬调整、岗位分流、内退政策、竞聘规则——往往落地在前、公示在后,细则模糊、口径多变。
信息不对称直接放大群体焦虑。各类小道消息、预判传言满天飞,员工对改革的信任感持续弱化。这也是为什么改革初衷向好,但基层口碑、体感却普遍偏弱。
改革不能只算机构的账,不算人心的账
客观来讲,农信农商改革是大势所趋。整合小散弱、补齐治理短板、压实风控体系、提升地方金融承载力,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2026年6月,辽宁监管局发文撤销辽宁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云南公告整合123家农商行和农信联社,拟组建省级农商银行。吉林农商行获批吸收合并56家农商行及村镇银行。
但任何改革,如果只追求顶层架构漂亮、报表数据好看、治理体系规范,而忽略千万基层员工的真实生存体感、收入结构、岗位稳定和职业预期,就容易陷入“越改越累、越改越怨、越改越慌”的被动局面。
贵州农商联合银行在改革方案中承诺:“改革过程中,员工的劳动关系、工作岗位保持稳定,原机构员工的劳动合同全部由新机构无缝承接”。承诺是好的。但“无缝承接”之后呢?薪酬降了、岗位变了、指标涨了、人被调走了——劳动合同是承接了,职业尊严呢?
真正成熟的金融改革,从来不是单向的压力下沉,而是权责匹配、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双向平衡。几十万基层员工的集体共鸣,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被改革遗忘。
未来农信改革能否真正落地见效、行稳致远,关键不在于整合了多少机构、收缩了多少网点,而在于能否真正解决基层最痛、最真、最迫切的现实问题。
改革的目标,不能只有“机构变强”,还要“人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