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26年5月25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宣昌能会见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全球首席执行官哈维尔·佩雷兹·塔索,双方就双边金融合作议题交换了意见。来自中国人民银行网站

文/CFN 大河

2026年5月25日至26日，48小时之内，在北京密集上演了一场鲜见的“高层对话”——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宣昌能、北京市市长殷勇、中国银行董事长葛海蛟、中国工商银行行长刘珺、中国建设银行行长张毅，接连会见了同一位国际金融界人物：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全球首席执行官哈维尔·佩雷兹·塔索。

一家总资产超过180万亿元人民币的中国金融机构扎堆会见一位“信使”——这是SWIFT全球CEO访华时，中国金融业给出的接待规格。超过中国银行业总资产三分之二的机构在两天内密集会见同一位客人，足以说明此行的分量。双方围绕公司治理改革、金融科技、跨境支付创新和全球金融市场互联互通等议题深入交换意见，更释放出弥足珍贵的信号：全球跨境金融通信的“信使”，正在数字金融时代寻求与中国金融体系深度耦合的新路径。

SWIFT：全球金融的“神经中枢”

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是1973年成立于比利时的金融报文传输合作社，不是国际组织，也不是政府附属机构。它今天连接着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逾11,500家金融机构，全球GDP等值体量的资金指令，大约每三天在这个网络上流转一次。

SWIFT ≠ 结算/清算系统——它只传“信息”，不碰“资金”，传递的是标准化支付指令，而资金结算由各国各自的清算系统完成（美元：CHIPS；欧元：TARGET2；人民币：CIPS）。真正让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占据枢纽地位的，是其所承载的核心功能：统一报文标准（MT/ISO 20022）、SWIFT Code银行全球唯一ID、安全专用网络SWIFTNet。这三个功能共同构成了全球跨境支付的“统一语言”。

在监管层面，SWIFT接受比利时国家银行作为牵头监管机构的监督，同时纳入G10央行（包括美联储、欧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等）的联合监管框架，这一安排在2012年前后国际社会对系统重要性金融基础设施加强监管的共识下正式确立。基于其持股结构的权力分布——美国和欧洲的大型银行因其业务量优势在SWIFT董事会拥有更多话语权，这是客观存在的权力不均等。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联合盟友将多家俄罗斯银行剔除出SWIFT，使该系统一度陷入“金融武器化”的争议，但也倒逼俄罗斯等国加速建立替代性清算网络。

中国的SWIFT：从“接入者”到“规则共定者”

中资银行自上世纪80年代起便陆续接入SWIFT系统，经过四十年的深度融入，中国社群已成为SWIFT全球网络中最活跃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更为关键的变化，正在发生：从单纯的“报文使用者”向“规则制定参与者”演进。

2025年11月22日，SWIFT网络完成历史性跨越，全面停用运行48年的MT报文体系，正式切换至ISO 20022国际标准，这是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半个世纪以来最重大的规则重塑。中国作为早期采纳者，已在新标准适配和推广中占据了主动权。2026年4月底，SWIFT携手蚂蚁国际推出“银行到钱包”跨境支付解决方案，基于ISO 20022通用金融报文标准搭建，蚂蚁国际较早完成该标准适配，方案打通了银行系统与数字钱包通道。目前，超过25家银行将于2026年6月底正式上线SWIFT新零售支付框架，覆盖的支付通道包括中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德国、美国等11个国家。这正是此前“世界级零售跨境支付新框架”在华落地的关键突破。

将报文标准从“报文格式格式调整”转化为“跨境支付效率的物理提升”，SWIFT与中国的技术对接已不再是简单的接口适配，而是全面的融合协同。

CIPS与SWIFT：竞合之道

最大的“包袱”与最大的“机遇”在于CIPS（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与SWIFT的关系。

截至2025年末，CIPS已覆盖190个国家和地区，但尚未形成独立“闭环”，部分业务仍依托SWIFT系统传输信息，不仅增加了交易成本，也形成一定路径依赖。但另一组数据同样值得关注：SWIFT在全球跨境支付总交易量中的占比已从2019年的80%以上降至2025年的62%。渣打银行经济学家指出，SWIFT并非衡量跨境支付的唯一标准，因为人民币交易也可通过CIPS及银行内部系统处理，传统统计指标将越来越难以全面统计以人民币计价的交易规模。经济学人智库高级经济学家也认为，随着替代支付体系的出现，SWIFT将不再能精准反映国际支付状况。中美之间在支付体系上的互补、磨合、竞争、互利的复杂局面，构成了一段更为丰富的竞合格局。

深化合作的战略工具箱

纵观这五日密集会见的议题脉络，SWIFT与中国的深化合作在五大方向上已形成明确路线图。

一是零售跨境支付革新。 SWIFT Go和新零售支付框架要求参与银行承诺事前透明披露费用、保证全额到账、提供端到端追踪，并在条件允许下实现即时结算。这一工具若在中国市场落地，将极大改善跨境结算效率。

二是ISO 20022标准适配与生态搭建。 从报文格式向语义标准的全面升级，意味着信息本身的可读性和可执行性被大幅增强，中国金融机构的提前布局将显著提升跨境资金流动的透明度，也为反洗钱、反恐融资的智能化夯实基础。

三是区块链与数字资产的融合接入。 SWIFT正探索嵌入区块链共享账本以实现全天候跨境银行间实时支付，同时发布了打造跨法币、CBDC及代币化资产的“全球结算层”战略雄心。2025年，SWIFT已与多家银行在公链上试运行“代币化存款”项目。在数字人民币先行先试的背景下，SWIFT对中国CBDC的包容性态度显得尤为关键。

四是金融科技与AI驱动。 北京市市长殷勇特别点明AI时代SWIFT在金融科技领域的机遇。工商银行行长刘珺也明确提到，双方将就“金融科技及跨境支付创新”深入探讨，共同构建高效、开放、智能的全球支付生态。

五是公司治理改革的参与机制。 中国银行、工商银行等均把“SWIFT公司治理改革”列为交流的核心议题，这意味着中国的意愿不止于技术运用，而是希望在国际金融规则制定中扮演更为主动的角色。

中金评论：中国金融机构正主动向SWIFT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分析指出，此次北京“5月峰会”标志着中国SWIFT战略已从“被动配合”升级为“主动塑造”。SWIFT真正想要在中国找的，不只是“最大的用户群”，更是一个能够共同定义数字时代支付规则的战略级伙伴。全球零售跨境支付的三大演进路径——传统网络自我革新、区域性互联互通、新兴支付网络竞争——正在形成多元竞合的“群岛生态”。在这个“群岛”中，中国既是连接节点，也是规则的参与塑造者，人民币国际化不再是一厢情愿的制度输出，而是在多边竞争中自然占据一席之地。

何世红指出，中国金融高管们在两日内“轮番接见”SWIFT CEO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数据逻辑——SWIFT系统承载着全球5—6万亿美元日均跨境结算的订单信息的核心通道。即使CIPS等替代性清算网络在局部区域实现突破，全球整体跨境支付的广度、深度和标准化程度，仍将长期离不开SWIFT在中后台报文交换的“统一语言”功能。中国的SWIFT策略，如果把握好这个关键节点，反而可以在数字技术重塑全球支付规则的“基建窗口期”，以最强大的市场体量换取系统决策中的一席之地。

此次密集会晤的意义，绝非一份简单的合作共识。在数字支付、CBDC互联、区块链结算层等前沿议题上，中国金融机构正主动向SWIFT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未来的全球支付体系，不能缺少中国的维度，更不能缺少中国的规则参与度。当SWIFT努力构建“全球结算层”、应对各方挑战时，中国正从旁观者、跟随者，逐步升级为规则共定、生态共建的重要一极。